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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》

40.回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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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他家的鸡比闹钟准。

陆清槐推开院门,雾气还没散,山像泡在一碗热汤里。进村的路被露水打湿,踩上去软,泥土的腥气混着柴烟,是他八百年里最熟悉的那种早晨。

林野已经蹲在院里,手里举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哭又像笑。

"到账了。"他把手机屏幕怼过来,"哥,片酬,到账了。"

陆清槐扫了一眼那个数字,神色没什么变化,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
"你就一点不激动?"林野不理解,"这可是……这泼天的富贵,砸你头上,你连个响都没有?"

"钱在你那儿,你激动就够了。"他把缸子放下,"生产道的事,你盯着。"

按事先说好的,这笔钱他不过手,定向修村里那条坑了几代人的生产道,压了谁家青苗,一户一户算清;剧组另外出资修的进山主干道,也差不多动了工。

林野当晚就把账单拉了个表,谁谁家压了几分地、补多少钱,记得明明白白。

哀嚎归哀嚎,第二天他还是揣着表,蹲在田埂上,挨家挨户让人摁手印确认——这事是村委开过会、当众点了头的:陆清槐那份片酬修路,本人不愿沾手,点名托付给林野,账目回头在村部公示,谁都能查。有这一句托底,林野才敢多一分不给、少一分不行,一脸的六亲不认。村里有想趁机多报半分的,被他笑嘻嘻顶回去:"婶,这钱是修路的,路修好了您孙辈走着踏实。您多报这两百块,将来路偷工减料,第一个颠的是您家那三轮车。"

话说到这份上,谁也不好意思再钻营。没几天,工程队就真上了山。

林野这些天硬生生从一个拍视频的,被逼成了半个工程监理加财务总监,逢人就叹气,说自己"主打一个复合型人才,就是工资没涨"。

"我现在算明白了。"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还念叨,"人家数钱数到手抽筋,我数钱数到眼发花,钱还不是我的。哥,你这老板当的,心是真黑。"

陆清槐已经弯腰去翻菜地了,头也不抬:"年底给你加双筷子。"

"……我谢谢您。"

早饭过后,他提了一包东西往陈伯家去。

那是歇录进城时给陈伯捎的茶叶,包装得齐整,一看就不便宜。陈伯接过去,当场拆了,撮一撮泡上,吹开浮沫抿了一口,眉头就皱起来。

"咋样?"

"不咋样。"陈伯把碗搁下,很不给面儿,"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,香气是香,香得发飘,不往根子上走。哪比得上我后坡那几丛野茶,苦是苦,苦完了回甘,那才叫茶。"

陆清槐也不争,由着他数落。

数落完了,陈伯却把那罐茶宝贝似的收进了柜子最高层,还专门用块布垫上。第二天有老伙计来串门,他摸摸索索又给取下来,给人倒一碗,嘴上照旧:"清槐从城里捎的,难喝得很,你尝尝,你评评理。"

老伙计喝了,连说好。陈伯哼一声:"那是你没喝过好的。"——可罐子,到底没舍得再撒手。

这些天的村子,确实不太一样了。

节目组和剧组搭的外景棚没拆,蘑菇屋、道具祭台、半座王庭的廊柱都留了下来,说是节目新景,往后还要用。村里头一回有了"景",李婶她们路过,总要特意绕进去走两步,仿佛那不是棚,是紫禁城。

村部那头,老教授带着两个学生,仪器架了一排,天天取样、记数据,本子攒了厚厚一摞,见人就念叨这山这水"有点意思"。没人听得懂他什么意思,只觉得教授是真有学问,蹲田埂上吃饭都比别人香。

综艺复录,嘉宾们也陆续回了村。江苓一进村就找不着北似的,说这才走了个把月,怎么村子跟换了个地儿似的,路边多了棚,山坳里多了机器,连李婶说话都带着"艺德",听得她一愣一愣。

最惦记他的还是陶陶。小姑娘这回倒是没急着找他,先回屋把书包收拾了,把那只掉毛的毛绒小黄鸡端端正正摆到枕头边,这才跑过来,围着他转了两圈,像验货。

"清槐哥,你瘦了。"她皱着眉,一本正经地下结论,"城里不好吧?我就说,还是咱们村里好。"

那小大人的口气,把林野逗得直乐:"陶陶,你这话说的,跟他家长似的。"

"我本来就比他懂事。"陶陶挺胸,"他那么大人了,还得人操心。"

陆清槐伸手,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,没反驳。

最风光的还得数李婶。

小卖部的板凳上,她如今是雷打不动的主角,一遍一遍讲自己当群演那天的事。

"我跟你们说,导演,那么大一个导演,当着全剧组的面夸我!"她拍着大腿,"说我入戏!你们知道那叫啥词不?那叫——艺德!对,艺德!"

"拉倒吧。"王大爷在旁边嗑着瓜子拆台,"我可听说了,人家是喊卡了,你没听见,还在那儿跪着呢。导演那是……那是不好意思说你。"

"你懂个啥!"李婶瞪眼,"我那是跪进去了,情绪到了,收不住!大艺术家都这样!"

"那你倒是说说,"王大爷不依不饶,"你演的是个啥?"

李婶卡了壳。剧本上她那角连个正经名都没有,就四个字——"老妇甲"。可这难不倒她,她把瓜子壳一拍,理直气壮:"我演的,是一种……一种精神!具体啥精神,导演没细说,反正你不懂。"

一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,连向来端着的江苓都没绷住,喷了半口茶。李婶的"艺德",就这么成了村里的保留节目,天天演,场场满座,不收票钱。

陆清槐远远听着,嘴角也带了点笑。这样的热闹,不吵,反倒踏实。

真正让他挂心的事,在偏屋里。

又过了两日,新弦该吃的劲吃足了,琴腹该干的干透了。这天傍晚,他净了手,把二十六根弦一根一根重新定准。

调弦是个慢功夫。他不急,轸子在指间一点点转,拨一下,听一下,嫌高了退一丝,嫌低了进半分,二十六级台阶,一级一级校准过去。天边的光从窗纸外暗下去,他点上灯,调到最中间那根,指腹搭上,轻轻一拨。

"叮——"

那音像一滴水落进深潭,清,透,尾音却不散,在空琴腹里打着转,一层层荡开,又像光落在水面上,亮得很安静。

他又依次拨了几根,单音不成曲,可一声一声错落着,自有股说不出的味道。正端着晚饭来偏屋的林野走到门口,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了,碗端在半空,忘了进来。他不懂琴,也说不出哪儿好,只觉得那声音往耳朵里一钻,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,什么账啊表啊,一下都淡了,人也跟着静下来。

单音收住,他才敢迈步进屋,把碗往桌上一搁,憋了半天,憋出句大白话:"哥,这玩意儿……听着真安神,我那点失眠都被你治好了。"

"饭要凉了。"陆清槐没睁眼,"你先回。"

"哎。"林野难得乖巧,轻手轻脚退出去,到门口又回头,"那我不打扰你……练功。"他想不出该叫啥,只好给安了这么个词。

人走了,偏屋里重新静下来。

他闭上眼。

两百年了。

他把琴抱进怀里,弧弯贴着肩,指尖落上弦,没有什么名目,也不是弹给任何人听——他只是拨了一段王庭的旧曲。

起头很轻,像雾从林间升起来;中段转得缓,一条一条的声部叠上去,是很久以前王庭深夜的回廊、廊下悬着的灯、灯影里走过的人。那曲子这人间没有第二个人听过,也没有第二张琴弹得出来。二十六根弦,一弦一音,在他指下流淌成一条回不去的河。

弹着弹着,他自己也恍惚了。八百年,他以为早把那些回廊和灯看开了、看淡了,原来没有——它们只是沉在最深的地方,等一个这样的夜里,借这二十六根弦,一起回来。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他垂着眼,在原地坐了很久,怀里空了一块,又像被什么重新填满了。

院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
沈眉是节目组请回来补录的——电影那摊人马早撤干净了,她这趟是补综艺的夜戏,收工得晚。她抄近道从隔壁院出来,刚走到墙角,一阵琴声飘过来,脚步当场钉住。她第一反应是抬手,示意跟在后头的摄像——别过去,别出声。

摄像机灵,把机器一关,只手忙脚乱在收音杆上留了个心:人不敢拍,那曲子,好歹录了个尾巴下来。

她就那样站在墙根的暗处,一直站到最后一个音散进夜风里。

曲终,她在墙外站了好半晌,才轻轻转身离开。回去的路上,她找到苏晚,第一句话是:

"苏姐。"她声音还有点发飘,"我唱了三十年歌,今天头一回知道,原来音……是有颜色的。"

苏晚一愣。

"他那曲子,我听着,是青色的。"沈眉很认真,"山雾那种青,透着点亮。我说不清,可我真看见了。"

苏晚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偏屋,又看了看摄像手里那段只录了声音、没拍到人的音频,把带子攥紧了些,没说话,心里却有了主意。

而此刻的院门口,还蹲着个更小的听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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